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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乐(胡成江)博客

每个人都以不同方式品味着其独有人生,一个六十年代人的思考。

 
 
 

日志

 
 

【原创】小和  

2015-09-17 00:21:01|  分类: 人物小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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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和死了,死多少年大概没人还记得,应该二十多年了吧。今年夏天的时候,我父母去东北,见到小和继母还有他同父异母兄弟姐妹,或许也提到了小和和他的孩子们。母亲只是淡淡地和我说:小和的骨灰应该还暂存在殡仪馆,他的子女与你舅奶家这边断了联系。舅奶是我爸爸的妗子,小和的继母,舅爷带着小和从山东逃荒到东北后娶的她,当年小和只有六七岁吧。

    我小的时候,小和常来我家,前倾着身子坐在炕沿上,眼睛不知注视着屋地上什么东西,低头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话不多,一般只在有人问他时才答上一两句。我爸妈喊他小和,让我叫叔叔。这个叔叔红脸膛,长得小鼻子小脸的,两道浓黑眉毛几乎长连上了,笑时眼眯成一条缝,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在矿上工作。一次,小和叔带来个搪瓷茶缸,我好奇地问他搪瓷缸上红字念啥,他便指着红字一个字一句教给我:抓革命促生产,年度生产标兵,奖,东富煤矿革命委员会,一九七三。“啥是生产标兵啊”,我问。妈妈在一旁插话道:你叔和宋长山王宝柱三人是咱矿上去年干得最好的,才当上了标兵。我突然想到俱乐部大厅正冲门墙上的玻璃橱窗里那张光荣榜,上面有过爸爸一张照片,头戴矿灯脖颈上围着条白毛巾,面带微笑身穿工作服,妈妈曾指着照片对我说:你爸爸是矿上先进。“先进和标兵哪个大啊?”小和笑着没回答我,妈妈说:当然是标兵了,全矿去年标兵只有三个人。我似乎听明白了,心里想着:原来小和叔比我爸爸还厉害。后来,我听爸妈唠嗑知道了:小和叔从小就很能干,八九岁时遂为家里做饭,在学校学习成绩也很好,只是不兴考大学了,高中毕业后便到农村插队,打集体户抽上来进矿上作了工人。

    我父母为小和叔的婚事没少操了心,给他介绍过不少对象,不知为啥都没成。据当年社会风尚,小和叔应是姑娘们心目中的英雄啊,该是大有前途的年轻人哦。大概命运在捉弄我这个小和叔吧,他当时似乎更热衷在组织上求得进步。他向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以他的表现本应没啥问题,宋长山和王宝柱很快便被批准入党且提了干。小和叔的入党申请书却犹如石沉大海,入党提干这等好事都没能眷顾他。起初,他还常来我家和我父母叨唠叨唠,一年两年过去,本来话儿不多的他更沉默寡言了,偶尔来我家也很少说话儿。后来,我家他也很少来了,听说他有时一连几天也不说句话儿。再后来,小和娶个乡下女人成了家,先生了个男孩又生了个女娃,应该安安稳稳过日子了吧。或许没能入党这份情结郁积在胸且挥之不去,他仍旧两三天不说句话儿。两三年后,听说小和叔离了婚,他媳妇带走了两个孩子,据说那时他已魔怔,经常一个人絮絮叨叨的。矿上照顾他,安排他打扫井口办公区卫生。这时,他的两个标兵同事宋长山和王宝柱已一个当上井长一个作了井口书记,可怜的小和叔在他们身旁默默扫着地,大概还没忘记几年前他们一起身披大红花站在俱乐部的舞台上,接过矿领导颁发的奖状和搪瓷茶缸。

    一天,爸爸下班回家说:小和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听到这个消息,我一点也不感到吃惊,那时我已是个初中生。我最后一次见到小和,应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宋长山和王宝柱两人一个成了矿长一个当上了矿党委书记。小和已不能工作,每天坐在俱乐部大门外台阶上,目光呆滞,还是那身工作服,脏得锃亮,身旁好像一直放着件大棉袄,同样脏兮兮的。我走到小和叔跟前喊他,他抬起头看了好长时间,眼珠像凝固在那儿,半天,他想冲我微笑,脸上的肌肉僵化得没能听从神经中枢的指挥。不过,在他低下头的瞬间小声嘟囔出了我的小名。我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人与教我认字的小和联系起来。十来年间,对人类史来说很短暂,对人生来说也不算长,若是人生关键的十年可就大不一样了。在这个国家里,那十年亦是不同寻常的,前段乃文化革命后期,后段是改革开放初期。诚然,无论怎样,小和的生命已凝固在那轰轰烈烈的前段。

    不记得哪一年了,母亲和我说:小和死了。其实,他的生命早就死了,在他没入上党的那个时候。他的生命似乎是为入党而来,没入上便凋零了。我们的生命又是为啥而来呢,为点啥总比为活着而活着要好吧,只要那“点啥”还不算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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