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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乐(胡成江)博客

每个人都以不同方式品味着其独有人生,一个六十年代人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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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的文字(原创)  

2017-11-29 08:54:30|  分类: 读书笔记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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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胡兰成的文字,有林语堂、周作人一样引经据典的渊博,亦不乏梁漱溟、费孝通一般思想的深邃。若把鲁迅的文章比作油画,沈从文的比作水彩画,胡兰成的便是副水墨画,浓妆淡抹总相宜。陈丹青先生宁可不出版自己的书,也不肯删减他写胡兰成的部分不带批判的文字。几十年来,台湾文坛深受胡先生之影响,大陆当代以来,受胡先生之影响亦不鲜。好文字,我喜分享给朋友,下面几段摘自胡兰成的《山河岁月》,愿能验我之观:

    秦朝的作风使人佩服,但是不喜,碰上那法,总是它有理。早先六国亦无道,人民遭到损害,但觉得自己是理直的,对方是妄人,你只要火烛小心,当心他的像水火不留情。秦朝可以连你做人的信念亦要经过他核准,而且人得从他的干部学习,以吏为师。李斯刻始皇的诏书于石,“因明白矣”,说如此便可以明白了,焉知太子扶苏与将军蒙恬就死得不明不白,连到牵只鹿到朝廷上来,也文武百官都认不得,赵高说是马,大家也都说是马,成了个大谎,这就是说的秦失其鹿。

    秦朝极注重生产,在泰山在峄山刻石的始皇帝诏书都说要男耕女织。生产当然是大事,但人被注定只能如此,便连陈涉也不服了,他缀耕至陇上,忽有鸿鹄之志。还有刘邦与项羽,他们看始皇帝出巡,一个说:“嗟乎,大丈夫不当如是耶?”一个说:“彼可取而代也。”人原来不是只做个生产劳动者的,他们就起来亡了秦朝。

    贾谊《过秦论》的结语:“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伍被亦说秦亡于筑长城,求神仙,功百越,总是要有事,不能与天下无事相安,孔子“仁者静”,不仁者是一刻亦不能静的。当年樊哙说得最明白:“秦为无道,刑人如恐不胜,杀人如恐不举。”秦朝便是法严,变得没有了人的存在,所以后来沛公入关,但约法三章,就人人都喜欢了。并非马克思的革命定义,为求解脱生产力的桎梏,因秦朝行施新制度,生产力正有了划时代的发展。亦不是旧势力的反动,因谁亦不攻击秦朝的制度,连秦法后来亦为汉所继承,不过是去了它的苛性。同样的制度与法,所争只在还要有情意之美,遂天下并起亡秦,这在西洋是完全不能想象的。这里是有比阶级竞争更高的东西。

    秦末是中国史上第一次民间起兵,却不是农民暴动,因为非井田经济亦从井田经济演绎而来,中国史上一直没有西洋那样的土地问题,农民亦不过是与天下人共举大义。首发难的陈涉自立为王,同乡人看他,说:“伙颐,涉之为王沉沉者。”一股农民的土气,所以他不能成事。

    但这次民间的起兵,比后来几次另有一种农民的意义在内,那是秦始皇收集天下的铜兵器铸为金人十二,此后统一用铁兵器,而民间起兵时以农具改造的铁兵器遂声势如此浩大了。

    这次起兵又还有楚人。楚民族时时会冲起狂飙,江淮间至魏晋时还有许旌扬真人斩蛟的故事,昔年那项羽便亦像那强横的蛟,这在西洋可以是极伟大的史诗,但汉民族则不喜他。项羽之败如飘风骤雨不终朝。他是不快乐的,《诗经》:“终风且暴,顾我则笑,谑浪笑傲,中心是悼。”女子有爱,那男人的强横无理都可以忍受,惟有他那终不快乐的样子却叫人心痛,到底只有离开他,华夏之人亦这样爱惜项羽,可是没有法子。

    惟有刘邦成了大事。秦朝以私情起,而亡于不许天下人有私情,自古江山如美人,她只嫁于荡子,刘邦即是这样的荡子。他的人妙乐自在,无可无不可,秦朝丁是丁卯是卯的江山,碰着他就豁啷一声都坠地,给破了法子。

    周礼变成秦法,汉朝则继承秦法而亦重修周礼,使礼意亦如法意,法意亦成礼意,遂礼法皆是新的了。汉乐府《鸡鸣桑树颠》:

                                     荡子欲何之?天下方太平。

刑法不可货,柔协整乱名。

    即比周朝秦朝的另是一番清平世界。汉朝的政治亦是兼有周秦的,郡县制与封建制并用,其州牧制且为后世节度使及总督制的由来,乃至民国政府时代的武汉粤桂翼察等政务委员会,中共政府的华东中南西南等军官委员会,亦是其演绎。汉朝的经济是井田虽废,但众业平等和谐的传统并不废,井田之时有贵族而无地主,井田废后有地主,但地主与贵族不相兼,且亦仍不发生商业资本主义,前此的既非奴隶社会,后来的亦非封建社会,故能产业皆新,而一直保持清洁。

    汉朝的诗: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汉朝人世的城廓山川,田里庐舍,便好到像荷叶荷花,人则可以往来游戏。孔子赞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汉朝人从这悠余活泼里出来行动的大力,此即是可以兴,《两京赋》里的山川草木城市闾阎有现世的美好,此即是可以观,而出得起荡子荡妇,天下世界鱼有鱼路,虾有虾路,此即是可以群。

    胡兰成先生的《山河岁月》,在我看来,与梁漱溟的《东西文化及其哲学》、费孝通的《乡土中国》一样,都是中国人的独立思考。这比简单地打西洋拿来个什么主义来一统要艰难,却更符中国性情,更具中国风情。那般,才叫走中国自己的道路,才可能对人类发展做出自己的贡献。胡先生把这样一本讲社会发展史、讲文化的书,写得这般有文采,真令人佩服,不愧为一代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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